第6章 中国古典园林的步移景异与诗意观看

第6章 中国古典园林的步移景异与诗意观看

6.1 引言:从“卧游”到“行游”的观看范式转换

中国古典园林作为一种独特的视觉艺术形态,其观看机制与山水画的“卧游”传统形成了既延续又超越的关系。如果说山水画通过二维平面的空间经营,引导观者实现一种精神性的“神游”,那么园林则通过三维真实空间的序列组织,要求观看者以身体的移动为基本条件,在时间性的展开中完成对景致的体验。这种观看方式的根本差异,构成了中国视觉文化中两种互补的主体建构模式。

本章提出的核心假说为:中国古典园林通过“步移景异”的空间序列机制,建构了一种以身体移动为媒介、以诗意体验为旨归的观看主体。这种主体既不同于西方透视法所建构的理性主体——后者以固定视点为中心,将世界对象化为可供测量的图景;也不同于巴洛克艺术所塑造的情感主体——后者在戏剧化的视觉效果中被激发被动的情感反应;甚至不同于山水画所培育的精神主体——后者以“卧游”的方式实现精神的超越,却无需身体的真实介入。园林中的主体是一种“行走的主体”,其观看行为与身体运动同步展开,在空间的连续转换中,主体不断调整自身的视觉位置,从而获得一种动态的、参与性的、物我交融的体验。

本章将以苏州古典园林为核心案例,从“借景与对景的视觉游戏”“匾额题咏与文学性观看”“物我两忘的意境体验”三个层面,系统分析中国古典园林如何通过空间语言的精心设计,建构一种独特的诗意观看机制。

6.2 借景与对景的视觉游戏:空间层次的引导

6.2.1 借景:视觉的向外延伸与空间边界的消解

“借景”是中国古典园林造园艺术中最核心的空间组织原则之一。明代计成在《园冶》中将其界定为:“园林巧于因借,精在体宜。”“借者,园虽别内外,得景则无拘远近。”这一原则的本质在于,通过有意识的空间组织,将园内景物与园外景观相互渗透,从而打破园林的物理边界,实现视觉空间的无限延展。

借景的操作机制可以从视觉心理学的角度加以分析。园林围墙原本构成了一种视觉屏障,将内部空间与外部世界隔离开来。然而,通过借景手法的运用——如开凿漏窗、设置月洞门、构建轩榭平台——设计者有意引导观者的视线穿越围墙,将远处的山峰、塔影、云霞纳入园林的视觉场域。这种视觉的向外延伸,不仅扩大了园林的空间感,更重要的是,它改变了观者与空间的关系:观者不再是封闭空间内的被动接受者,而是主动将外部世界纳入自身视觉体验的主体。

以拙政园为例,其西部“与谁同坐轩”的设计堪称借景的典范。该轩位于园内西部高地上,通过精心设计的视廊,可以将远处北寺塔的塔影纳入园景。这一视觉设计的关键在于,观者并非直接看到塔身整体,而是通过水面倒影、树梢间隙等中介,获得一种若隐若现的视觉印象。这种“不完全”的观看,恰恰激发了观者的想象力和参与感——观者需要主动调整视角、移动身体,才能捕捉到不断变化的塔影。[1]这一过程正是视觉机制与主体建构的典型例证:观看并非单纯的视觉接收,而是身体与空间互动中的意义生成。

借景的视觉效应可以进一步从“框景”的角度加以理解。中国园林中的漏窗、门洞、回廊等建筑元素,常常被设计为取景框,将特定景物限定在框内,形成一幅幅“活画”。这种框景手法,与西方绘画的边框有着本质差异:西方绘画的边框是固定的、静止的,它将画面与外部世界严格区分;而园林中的框景是移动的、动态的,观者每移动一步,框内的画面都会发生变化。这种动态的视觉机制,要求观者持续性地调整自己的观看位置,从而在时间序列中体验到空间的丰富层次。

6.2.2 对景:视觉的相互呼应与主体位置的确定

与借景的向外延伸不同,“对景”强调的是园内景物之间的相互呼应关系。所谓对景,即通过轴线、视线和空间序列的组织,使园内两处或多处景点形成视觉上的对应关系。这种对应不是简单的对称,而是一种有意的视觉引导——设计者通过设置对景关系,暗示观者从某个特定位置观看另一处的特定景物,从而在空间上建立起观看的主体位置与客体的对应关系。

留园的“冠云峰”与“林泉耆硕之馆”的对景关系,为分析这一机制提供了典型案例。冠云峰作为留园的标志性景观,其位置经过精心设计,使得从“林泉耆硕之馆”的南窗望去,恰好可以看到峰石的全貌。然而,这种观看并非一目了然:观者需要穿过一系列回廊、越过一道水池、绕过几棵树木,才能在特定位置获得最佳视角。这种“延迟”的视觉呈现,使观看成为一种主动的探寻过程,而非被动的视觉接收。

从主体建构的角度看,对景机制的核心在于它确定了观看主体的“位置”。在西方透视法中,观看主体被固定在画面之外的单一视点,通过几何化的视觉空间获得对世界的掌控感。而在中国园林的对景中,观看主体的位置虽然被暗示,却并非固定不变:观者可以在不同的位置观看同一景物,获得不同的视觉印象;也可以在同一位置观看不同的景物,体验空间的多层次性。这种“位置”的流动性,使得主体始终保持一种动态的、探索性的观看姿态。

对景的视觉效应还可以从“视线走廊”的概念加以理解。中国园林中的对景往往不是直接的、一览无余的,而是通过曲折的路径、遮挡的树木、半透的漏窗等元素,形成一种“藏”与“露”的辩证关系。观者在行走过程中,景物时而显现、时而隐藏,这种视觉的断续性,恰恰激发了观者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望。正如李格尔(Alois Riegl)在分析罗马晚期工艺美术时所指出的,视觉艺术的发展呈现出从“触觉性”向“视觉性”的转变,而中国园林的对景机制,则进一步将视觉性与时间性、空间性相结合,形成一种独特的“行走的视觉”。[1]

6.2.3 空间序列的叙事结构:从入口到高潮的视觉编排

借景与对景的运用,并非孤立的造园手法,而是融入园林整体空间序列的组织之中。中国古典园林的空间布局,往往遵循着一种“起承转合”的叙事逻辑:从入口的“起”——通过狭窄的通道、遮掩的树木、半开的门洞,将观者引入一个神秘的空间;到“承”——通过曲折的回廊、错落的亭台、变化的视线,引导观者逐步深入;再到“转”——通过空间的突然开阔、景致的突然呈现、视角的突然转换,形成视觉的高潮;最后到“合”——通过景致的收束、空间的闭合、视野的回归,完成一次完整的空间体验。

以拙政园中部景区为例,其空间序列的编排堪称经典。观者从入口进入后,首先经过一条狭窄的复廊,两侧墙面封闭,视线受限,只能透过漏窗隐约看到园内景致。这种“欲扬先抑”的手法,使观者的期待感逐步累积。当穿过复廊,步入“远香堂”前的平台时,眼前豁然开朗:一池碧水、几座假山、数间亭榭,在开阔的视野中依次展开。这一瞬间的视觉冲击,正是空间序列精心编排的结果。

这种空间序列的叙事性,与西方巴洛克艺术的戏剧化空间有着本质差异。巴洛克艺术通过透视法和光影效果,在二维平面上制造出强烈的空间幻觉,观者被固定在画前,被动接受视觉刺激。而中国园林的空间序列,则要求观者通过身体的移动,主动参与到空间的叙事之中。观者不是空间的旁观者,而是空间叙事的“行走者”——每一次转身、每一步移动,都意味着一个新的视觉事件的发生。

从视觉机制的角度看,这种空间序列的组织,实际上是一种“视觉节奏”的编排:开与合、明与暗、藏与露、近与远,在时间序列中交替出现,形成一种富有韵律的视觉体验。这种节奏感,与音乐中旋律的起伏、诗歌中平仄的交替,有着内在的相通之处。正是这种节奏感,使园林的观看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感知,成为一种全身心的、时间性的审美体验。

表6-1 苏州拙政园中部景区空间序列的视觉节奏分析

序列阶段 空间特征 视觉状态 主体体验
起(入口至复廊) 封闭、狭窄、半透 视线受限,漏窗窥视 期待与好奇
承(复廊至远香堂) 半开敞、曲折 逐步开阔,视线延伸 探索与发现
转(远香堂至池岸) 开敞、豁然 全景呈现,视域广阔 震撼与愉悦
合(池岸至西侧) 收束、幽静 视线内敛,景致含蓄 回味与沉思

(来源:据拙政园实地考察与《园冶》相关论述整理)

6.3 匾额题咏与文学性观看:文字与图像的互文

6.3.1 匾额题咏作为视觉文本的嵌入机制

中国古典园林的独特之处,在于它并非纯粹的空间艺术,而是将文学、书法、绘画等多种艺术形式融为一体。其中,匾额题咏的运用,构成了园林视觉体验中一个关键的中介环节。所谓“匾额题咏”,是指在园林的亭台楼阁、轩榭廊坊等建筑上,悬挂或镌刻的题名、对联、诗词等文字作品。这些文字并非简单的装饰,而是作为一种“视觉文本”嵌入园林的空间系统之中,与景物形成复杂的互文关系。

从视觉机制的角度分析,匾额题咏的功能首先在于“命名”与“释义”。当观者面对一处景致——如一棵古树、一池碧水、一座假山——其视觉印象往往是混沌的、多义的。而匾额题咏通过文字的点题,为这种混沌的视觉印象提供了一种“解读框架”。例如,拙政园的“雪香云蔚亭”,其名取自“梅花似雪,花香如云”之意。当观者看到此匾,再望向亭旁的梅树,原本普通的植物被赋予了文化的意蕴:观者不再仅仅看到一棵树,而是“看到”了雪、云、香等诗意的意象。这种命名行为,实质上是一种视觉的“编码”——将自然景物纳入文化符号系统,使观看成为一种意义的生成过程。

这种命名与释义的功能,与西方艺术中的标题有着根本差异。西方绘画的标题通常是对画面内容的客观描述(如“蒙娜丽莎”)或对主题的说明(如“最后的晚餐”),标题与图像之间是单向的指涉关系。而中国园林的匾额题咏,则与景物形成一种“互文”关系:文字不仅指涉景物,更激活了观者的文学记忆——当观者读到“与谁同坐轩”时,自然会联想到苏轼《点绛唇》中的名句“与谁同坐?明月清风我”。这种文学记忆的激活,使观者在观看现实景致的同时,也在“观看”一个由文字所开启的想象空间。

6.3.2 文字与图像的双向建构:从“看景”到“读景”

匾额题咏的嵌入,使园林的观看行为发生了质的转变:观者不再仅仅是“看景”,更是在“读景”。这种从视觉到文字的转换,并非简单的感官替换,而是一种认知模式的升级——观者需要在视觉感知与文字解读之间不断切换,在两种符号系统之间建立联系。

以拙政园的“荷风四面亭”为例。当观者站在亭中,四面临水,荷叶环绕,视觉感受是直接的、感性的。然而,当观者抬头看到“荷风四面”的匾额时,视觉印象被文字所“激活”:风、荷、四面——这些词汇将观者的注意力从单纯的视觉感知,引向了对风与荷之间关系的想象。风如何穿过荷塘?荷香如何在风中飘散?四面八方的风是否带来不同的感受?这些问题并非视觉本身能够回答,而是通过文字的提示,激发了观者的联想和想象。在这一过程中,观看不再是视觉的被动接收,而是视觉与想象共同参与的主动建构。

这种“读景”的行为,还可以从“对联”的运用中得到进一步说明。园林中的对联,往往以对仗工整的诗句,描述景物的特征或表达主人的情怀。例如,拙政园“远香堂”的对联:“四面荷花三面柳,一城山色半城湖。”当观者读到此联,再望向堂前的荷塘、柳树和远处的山色,文字与景物之间形成了一种“印证”关系:文字让景物变得“可读”,景物让文字变得“可见”。这种双向的建构,使园林的观看成为一种复合的审美体验——视觉感知、文学想象、情感共鸣,在文字的中介下融为一体。

从符号学的角度看,匾额题咏的作用在于,它将园林的“能指”(空间、景物)与“所指”(意义、情感)联系起来。没有文字的介入,园林的景物仅仅是物质的存在;有了文字的提示,景物才成为意义的载体。这种意义的生成,不是单向的——文字“告诉”观者景物是什么——而是双向的——观者通过文字与景物的互动,主动建构出属于自己的理解。正如巴克森德尔(Michael Baxandall)在分析艺术批评的语言时所指出,词语在面对艺术作品时,其功能不是传达信息,而是一种“证明的行动”——通过词语,观者指出自己所见的“旨趣”所在。[1]园林中的匾额题咏,正是这种“证明的行动”的空间化表达。

6.3.3 文学记忆的激活与诗意主体的建构

匾额题咏的更深层功能,在于激活观者的文学记忆,从而建构一种“诗意主体”。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中,山水田园诗、咏物诗、游记等文体,积累了丰富的关于自然景物的书写。当观者在园林中看到“雪香云蔚”“荷风四面”“与谁同坐”等题咏时,这些文字不仅仅是描述性的,更是“引文”——它们将观者引入一个由前人诗词所构建的文学世界。

以留园的“闻木樨香轩”为例。“木樨”即桂花,其名取自佛教公案:黄庭坚曾问晦堂禅师如何悟道,禅师指着桂花树说:“闻木樨香否?”这一公案的核心在于,通过感官的直接体验(闻香)来领悟超越语言的道。当观者看到“闻木樨香轩”的匾额时,不仅仅是知道这里种有桂花,更是被引入了一个关于“悟道”的哲学语境。观者在闻桂花香的同时,也在“闻”一个千年公案的余韵。这种文学记忆的激活,使观者的身份发生了转变:从普通的游客,变成了“知音”——一个能够理解文字背后文化意蕴的“有修养的观看者”。

这种“诗意主体”的建构,与西方艺术中“审美主体”的概念既有相似之处,又有本质差异。康德(Immanuel Kant)所界定的审美主体,是一种“无利害”的、普遍性的主体——他在审美判断中超越了私人感受,达到了“共通感”(sensus communis)。而中国园林中的诗意主体,则是一种“有文化”的主体——他的审美体验建立在深厚的文学修养基础之上,他的观看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实践。这种主体不是抽象的、普遍的,而是具体的、历史的——他需要在特定的文化传统中成长,才能“读懂”园林中的文字与景物。

更为重要的是,这种诗意主体的建构,不是通过“教育”或“灌输”实现的,而是通过“激活”——园林中的文字仅仅是触发点,真正的审美体验需要观者主动调动自己的文学记忆和想象力。这种激活机制,与巴洛克艺术中通过戏剧化效果刺激观众情感的方式截然不同:巴洛克艺术要求观众被动接受视觉刺激,而中国园林则要求观者主动参与意义的生成。这种参与性,正是中国园林观看机制的核心特征。

6.4 园林中的主体体验:物我两忘的意境

6.4.1 身体移动与时间性的观看体验

中国古典园林的观看机制,最终指向一种“物我两忘”的意境体验。所谓“物我两忘”,是指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界限消融,观看者不再将自己视为独立于景物的旁观者,而是与景物融为一体,进入一种无分别的审美状态。这种意境的达成,并非偶然的心境变化,而是园林空间设计的必然结果——它通过一系列精心编排的视觉机制,将观者逐步引导至这种超越性的体验之中。

身体移动是达至“物我两忘”的首要条件。与山水画的“卧游”不同——后者通过精神想象实现空间的穿越——园林中的观看要求身体的真实移动。当观者在园林中行走时,他的视角、视野、视距都在不断变化,这种变化不仅仅是物理位置的改变,更是一种感知模式的转换。观者从远观到近察,从俯视到仰视,从全貌到细节,每一种观看方式都对应着不同的身体姿势和视觉注意。这种身体的参与,使观看不再是纯粹的视觉活动,而是一种全身心的体验——观者不仅用眼睛看,更用脚走、用手触、用鼻嗅、用耳听。

留园的“曲径通幽”手法,为分析身体移动与视觉体验的关系提供了典型案例。留园入口处设置了一条曲折的长廊,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开有形态各异的漏窗。观者沿着长廊行走,每走几步,漏窗外的景致就会发生变化:有时是假山的一角,有时是水池的波光,有时是花木的摇曳。这种“步移景异”的视觉效应,使观者的注意力始终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——他不知道下一扇窗后会看到什么,这种未知感激发了探索的欲望。更重要的是,观者在行走过程中,身体与空间之间建立了一种“对话”关系:身体的移动决定了视觉的内容,视觉的内容又反过来引导身体的移动方向。这种双向的互动,使观者不再是空间的被动接受者,而是空间体验的主动建构者。

从时间性的角度看,园林的观看是一种“绵延”的体验。法国哲学家柏格森(Henri Bergson)曾区分“物理时间”与“心理时间”:物理时间是可测量的、均匀流动的,而心理时间则是连续的、不可分割的“绵延”。园林中的观看,恰恰是一种心理时间的体验:观者在行走过程中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并非相互分离,而是交织在一起——过去看到的景致,影响着现在对景致的感受;现在看到的景致,又预示着未来可能看到的景致。这种时间的绵延,使园林的体验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感知,成为一种整体的、连续的审美体验。

6.4.2 视觉的“虚化”与意境的生成

“物我两忘”意境的达成,还依赖于一种视觉的“虚化”机制。所谓“虚化”,是指通过特定的空间设计,使景物的视觉呈现变得模糊、含蓄、不确定,从而激发观者的想象和联想。这种“虚化”与西方透视法追求的“清晰”“精确”形成了鲜明对比:透视法的目的是通过几何化的空间,使观者获得一个清晰、确定的视觉图像;而中国园林的“虚化”则恰恰相反,它通过遮挡、遮掩、模糊等手法,使视觉图像变得不确定,从而为想象留出空间。

苏州园林中常见的“隔景”手法,正是“虚化”的典型表现。所谓“隔景”,是指通过假山、花木、回廊等元素,将园内空间分割成若干相互关联但又相互遮挡的区域。当观者站在某一区域时,他无法看到其他区域的全貌,只能通过缝隙、漏窗、门洞等获得零碎的视觉信息。这种“不完全”的观看,恰恰是意境生成的关键:观者需要通过想象,将零碎的视觉信息“填补”成一个完整的画面。这种填补行为,使观者从被动的视觉接收者,转变为主动的视觉建构者。

拙政园的“小飞虹”廊桥,为分析“虚化”机制提供了典型案例。“小飞虹”是一座横跨水面的廊桥,其设计的关键在于,廊桥的屋顶和栏杆有意遮挡了观者的视线,使观者无法看到水池的尽头。当观者站在廊桥上,看到的不是开阔的水面,而是被分割的、半隐半现的水景——水面的光线从廊桥的缝隙中透出,形成斑驳的光影;远处的亭台楼阁,在树梢和屋檐的遮挡下若隐若现。这种“虚化”的视觉呈现,使观者不再关注景物的具体细节,而是沉浸于一种朦胧的、诗意的氛围之中。正是在这种氛围中,“物我两忘”的意境才得以生成。

从视觉心理学的角度看,“虚化”机制的作用在于,它降低了视觉的“信息量”,从而为想象和情感留出了空间。当视觉信息过于丰富、过于清晰时,观者的注意力会被具体的细节所吸引,难以进入一种超越性的审美状态。而当视觉信息变得模糊、含蓄时,观者反而更容易从具体的感知中抽离出来,进入一种精神的漫游。这种“虚化”的视觉策略,与山水画中“留白”的手法有着内在的相通之处——它们都是通过“不画”“不显”,来激发观者的想象和参与。

6.4.3 从观看主体到“意境”主体:物我界限的消融

“物我两忘”意境的最终达成,意味着观看主体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当观者进入这种意境时,他不再将自己视为独立于景物的“观看者”,而是与景物融为一体,成为意境的一部分。这种身份的转变,可以从“主体”与“客体”关系的角度加以分析。

在园林观看的初始阶段,观者与景物之间的关系是主客分离的:观者作为“主体”,面对景物这一“客体”,通过视觉感知来认识景物。随着观看的深入——特别是通过借景、对景、匾额题咏等机制的引导——观者逐渐从被动的视觉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意义建构者。这种转变的关键在于,观者开始意识到,自己对景物的理解不是被动的“接收”,而是主动的“建构”——他需要调动自己的文学记忆、生活经验、情感状态,才能“读懂”园林中的景物。

当这种建构行为达到极致时,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:观者不再区分“我”与“物”,而是将自我融入景物之中,或者将景物融入自我之中。这种“物我交融”的状态,正是中国传统美学中“意境”的本质特征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将其概括为“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”,并认为这是“词中之最上乘”。园林中的“物我两忘”,正是这种美学理想的空间化实现。

从主体建构的角度看,“物我两忘”并非主体的消失,而是主体的“升华”——主体不再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、与外界对立的“小我”,而是一个融入宇宙、与万物相通的“大我”。这种“大我”的建构,是中国视觉文化区别于西方视觉文化的根本所在:西方视觉文化追求的是主体的“确立”——通过透视法,主体将世界对象化,从而确立自身作为世界中心的地位;而中国视觉文化追求的则是主体的“消解”——通过游观、步移景异等机制,主体融入世界,从而超越主客对立的局限。

表6-2 中国古典园林观看主体建构的阶段与特征

观看阶段 主体状态 主客关系 视觉特征 体验特征
初始阶段 普通游客 主客分离 直接感知 新奇与好奇
探索阶段 主动探索者 主客互动 选择性注意 发现与惊喜
理解阶段 文化知音 主客对话 符号解读 共鸣与领悟
超越阶段 意境主体 物我交融 虚化与沉浸 宁静与超越

(来源:据本章论证框架整理)

6.5 本章小结

本章以苏州古典园林为核心案例,从借景与对景的空间机制、匾额题咏的文学嵌入、物我两忘的意境体验三个层面,系统分析了中国古典园林如何通过“步移景异”的空间序列,建构一种独特的诗意观看主体。

借景与对景作为园林空间组织的基本手法,通过视觉的向外延伸与相互呼应,打破了园林的物理边界,引导观者在动态的行走中体验空间的丰富层次。这种空间序列的组织,具有鲜明的叙事性结构——从“起承转合”的节奏编排中,观者的视觉体验被逐步引导至高潮。

匾额题咏的嵌入,使园林的观看从单纯的“看景”转变为复合的“读景”。文字与景物之间形成的互文关系,激活了观者的文学记忆,使其从普通的游客转变为“有修养的观看者”——一种以文化修养为基础的诗意主体。这种主体的建构,不是通过教育灌输实现的,而是通过文字的“激活”机制——观者需要主动调动自己的文学知识,才能“读懂”园林的意义。

最终,“物我两忘”的意境成为园林体验的最高境界。通过身体的移动、视觉的“虚化”以及空间序列的引导,观者逐渐从主客分离的观看状态,过渡到物我交融的超越状态。在这种状态中,主体不再以自我为中心,而是融入宇宙、与万物相通——这正是中国视觉文化中“意境”美学的空间化实现。

与前一章所讨论的山水画“游观”机制相比,园林的“行游”机制既有延续,又有超越。山水画通过二维平面的空间经营,实现精神性的“卧游”;园林则通过三维真实空间的序列组织,要求身体的真实移动。山水画的观看主体是一种“精神主体”——通过想象实现空间的穿越;园林的观看主体则是一种“身体主体”——通过行走实现空间的体验。这种从“精神”到“身体”的转向,标志着中国视觉文化中主体建构模式的深化:主体不再仅仅通过精神想象与世界建立联系,而是通过身体的参与,与世界建立更为直接、更为真实的关系。

下一章将转向中西视觉文化的比较研究,以文艺复兴与宋代为案例,分析写实与写意两种视觉机制如何建构不同类型的观看主体。这一比较,将为中国古典园林的观看机制提供更为广阔的理论参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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