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脂砚斋:神秘的评点者

第2章 脂砚斋:神秘的评点者

2.1 脂砚斋是谁?

2.1.1 走进迷宫的入口

想象你正站在一座古老的书斋前,门上挂着“悼红轩”的匾额。门内,一位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文人,正伏案疾书。他的笔尖流淌出的文字,将构筑一个让后世痴迷两百多年的世界。但在他身旁,还有另一个人——或许不止一个——正用朱笔在稿纸上写下批语,时而惊呼,时而叹息,时而泪流满面。这些批语,就是我们今天称为“脂评”的神秘文字。

脂砚斋是谁?这个问题的答案,就像《红楼梦》中“太虚幻境”的入口,若隐若现,引人入胜。自胡适在1921年发表《红楼梦考证》以来,红学界围绕脂砚斋的身份已经争论了整整一个世纪。有人说他是曹雪芹的弟弟,有人说他是曹雪芹的叔父,还有人说他就是曹雪芹本人,甚至有人认为他是曹雪芹的妻子。这些猜测,哪一个更接近真相?我们不妨沿着历史的线索,一步步走进这个迷宫。

2.1.2 脂砚斋:一个笼统的称呼

首先,我们需要澄清一个概念:我们今天所说的“脂砚斋”或“脂评”,其实是一个非常笼统的称呼。正如红学家蔡义江所指出的,“脂批也叫脂评,是个笼统的提法。它包括了好多作者的亲友在书稿上加的批语。”这些批书人身份各异,批书的目的也各不相同。大致可以分为三类:

第一类:审阅“征求意见稿”的亲友们。 这些人包括“梅溪”、“松斋”,以及一些未署名的“诸公”。他们的批语,是小说底稿在最初传阅时留下的。这些批语往往直言不讳,甚至有些“不客气”。例如,有人批评第二回“语言太烦,令人不耐。古人云惜墨如金,看此视墨如土矣,虽演至千万回亦可也。”还有人喜欢与人“抬杠”,当有人称赞开卷一篇“《庄子》《离骚》之亚”时,立刻有人反驳:“斯亦太过。”这些批语,就像今天出版社的“审读意见”,目的是帮助作者修改完善。

第二类:脂砚斋本人。 脂砚斋是继“诸公”之后,拟与曹雪芹合作,专门为未来读者而批的评点者。他效法金圣叹批《水浒》《西厢》的做法,将自己的批语与正文一起流传,所以书名题作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。值得注意的是,“重评”二字,是针对“诸公”已有的评点而言的,并非指脂砚斋自己的第二次评点。这一点,蔡义江先生解释得很清楚:“有的研究者见有‘重评’、‘再评’字样,就以为脂砚斋在此之前还做过‘初评’,这是误会了。”

第三类:畸笏叟。 畸笏叟是雪芹上一辈的亲人,也是书稿的总负责人。他的批语风格与脂砚斋截然不同——脂砚斋的批语多为双行夹批,语气平和,是写给读者看的;而畸笏叟的批语多为眉批或侧批,语气激烈,常“触处泪流”,甚至“肠断心摧”。他似乎是雪芹死后唯一保存书稿的人,他的批语中,常常透露出对雪芹儿时情状的回忆,以及对曹家往事的痛切追思。

此外,还有一些“圈外人”的批语,如“鉴堂”、“绮园”、“玉蓝坡”、“立松轩”等。这些批语的价值,一般来说不如“圈内人”的批语高,但也有例外。例如,王府本、戚序本第三回末的总评中写道:“补不完的是离恨天,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?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,为惜其石而落……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,万苦不怨,所谓‘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’”这几句话,对探索曹雪芹原稿中如何写黛玉之死,极为重要。

2.1.3 脂砚斋的性别之谜

关于脂砚斋的性别,红学界一直存在争议。一种流行的说法认为,脂砚斋是女性,甚至是曹雪芹的“续弦妻子”。这种说法的依据,主要是《红楼梦》中宝玉对女性的崇拜,以及脂评中一些似乎带有女性口吻的批语。例如,第二十六回有一条批语写道:“回思将余比作钗、颦等,乃一知己,余何幸也!一笑。”有人据此推断,这位批书人必然是一位女性,而且自比林黛玉或薛宝钗。

然而,这种推断恐怕站不住脚。蔡义江先生的分析很有说服力:“我们不能因为宝玉是脂粉队中核心,便想象雪芹也必是如此。”他进一步指出,如果脂砚斋是雪芹的妻子,那么书稿中那些明显需要雪芹亲自补写的缺漏文字,怎么可能会长期存在?那些“俟雪芹”的批语,又怎么会在雪芹逝世后仍未改正?“他们怎么可能是同居共宿的夫妻呢?”

更合理的解释是,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同辈亲友。他自称“老朽”、“朽物”,但这不过是文人自谦之辞,并不代表他真的年迈。事实上,从批语的内容来看,脂砚斋对曹雪芹的创作过程非常了解,但对其幼年生活似乎并不十分清楚。例如,他在甲戌本《凡例》中写道:“上赖天恩,下承祖德,锦衣纨袴之时,饫甘餍美之日”——这显然是将曹雪芹误认为经历过曹家繁华时期的“公子哥儿”。而实际上,曹家被抄家时,雪芹才三四岁,根本不可能有“锦衣纨袴”的回忆。这种误解,与敦敏、敦诚兄弟一样,说明脂砚斋并非雪芹的至亲,而是关系稍远的友人。

2.1.4 畸笏叟:更可能的“父亲”人选

与脂砚斋不同,畸笏叟对曹家往事的记忆,清晰得令人心惊。让我们看看他留下的这些批语:

第八回,当写到宝玉“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,更为不妥”时,畸笏叟批道:“本意正传,实是曩时苦恼,叹叹!”“叹叹”是他的习惯用语。能知道作者儿时这种“苦恼”的,莫过于其父。

第三十八回,他批道:“伤哉!作者犹记矮舫前以合欢花酿酒乎?屈指二十年矣!”这位批书人,显然是与雪芹共同生活过的长辈。

第四十一回,他更明确地写道:“尚记丁巳春日,谢园送茶乎?展眼二十年矣!丁丑仲春,畸笏。”丁巳是1737年,雪芹才十二三岁;丁丑是1757年,雪芹已三十二三岁。这种对时间坐标的精确记忆,非亲历者不能为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畸笏叟对曹寅(雪芹祖父)的事迹也如数家珍。第五回批《飞鸟各投林》曲说:“与‘树倒猢狲散’句作反照。”——这正是曹寅的口头禅。第十三回批“应了那句‘树倒猢狲散’的俗语”时,他写道:“‘树倒猢狲散’之语今犹在耳,屈指三十五年矣,哀哉伤哉,宁不痛杀?”曹家“应了那句俗语”之时,正是曹頫(雪芹之父)获罪抄没的雍正六年(1728年)。三十五年后,是乾隆二十七年(1762年),这正是畸笏叟批语最多的年份。

这些证据,让许多红学家相信,畸笏叟就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。而“畸笏”这个名号,也颇有深意。“畸”有残、废、零落、不偶等义;“笏”是臣子朝见皇帝用的板子,也是做官的标志。组合在一起,意思与“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”及“为官的,家业凋零”相近——这难道不是曹頫对自己身世的绝妙写照吗?

当然,也有学者提出不同意见。例如,周汝昌认为畸笏叟是曹雪芹的叔父,而吴恩裕则主张是曹雪芹的舅舅。这些观点虽然各有依据,但都无法解释畸笏叟对曹家往事那种“亲身经历者”的独特记忆。相比之下,曹頫作为曹雪芹的父亲,最符合这些批语所透露的信息。

2.1.5 脂砚斋的“三重身份”

综合以上分析,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结论:脂砚斋并非一个人,而是一个“批书人群体”的代称。在这个群体中,至少有三个不同身份的人:

脂砚斋本人:可能是曹雪芹的弟弟曹棠村,或是关系较近的友人。他主要负责为未来读者而批,批语风格平和,多双行夹批。

畸笏叟:极可能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。他是书稿的总负责人,批语风格激烈,多眉批侧批,常回忆雪芹儿时情状及曹家往事。

其他“诸公”:包括梅溪、松斋、杏斋等,是早期传阅书稿的亲友,批语多为修改意见。

这种“多重身份”的解释,或许最能合理解释脂评中那些看似矛盾的现象——为什么有些批语像“老朽”写的,有些像“年轻人”写的?为什么有些批语语气平和,有些却“触处泪流”?为什么有些批语对雪芹幼年生活了如指掌,有些却明显搞错了?

2.1.6 脂砚斋的“自我定位”

最后,让我们看看脂砚斋自己是如何定位的。在甲戌本第一回,有一条著名的眉批:

“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。壬午除夕。书未成,芹为泪尽而逝。余尝哭芹,泪亦待尽。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,奈不遇癞头和尚何!怅怅!今而后,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,是书何幸,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。甲午八月泪笔。”

这条批语中,脂砚斋将自己与曹雪芹并列:“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”。可见,在他的心目中,自己与雪芹是“灵魂伴侣”——不是夫妻意义上的伴侣,而是文学创作上的知己。正如蔡义江先生所说:“他们是曹雪芹最忠诚的合作者,于《红楼梦》的创作是有功绩的。”

2.2 脂评的文献价值

2.2.1 打开“红楼密码”的钥匙

如果说《红楼梦》是一座宏伟的宫殿,那么脂评就是打开这座宫殿大门的钥匙。没有脂评,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曹雪芹的创作意图,无法理解那些“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”的笔法,更无法想象那个已经失传的“后三十回”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脂评的价值,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:揭示创作意图、提供后文线索、保存原始面貌。

2.2.2 揭示创作意图

《红楼梦》第一回,曹雪芹写道: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”这四句诗,既是对读者的期望,也是对知音的呼唤。脂砚斋,正是那个“解其中味”的人。

让我们看看脂评如何揭示曹雪芹的创作意图:

关于“真事隐去”:第一回,当写到“甄士隐”这个名字时,脂评批道:“真事隐去也。”当写到“贾雨村”时,批道:“假语村言也。”这看似简单的解释,却揭示了一个核心问题:曹雪芹是在用“假语村言”来“敷演”故事,而“真事”则被巧妙地“隐去”了。为什么必须“隐去”?脂评进一步点明:“特为梦中之人特作此一大梦也。”——因为这部书写的,正是作者自己家族的“大梦”一场。

关于创作动机:第一回“作者自云”中,曹雪芹提到“今风尘碌碌,一事无成,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,一一细考较去,觉其行止见识,皆出于我之上”。脂评批道:“因为传他,并可传我。”这八个字,道破了《红楼梦》的“双重目的”:既为那些“行止见识”出众的女子立传,也为作者自己“一事无成”的感慨作注。

关于“情”的书写:第五回《红楼梦曲》中,“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”脂评批道:“非作者为谁?余又曰:亦非作者,乃石头耳。”这里的“石头”,既是“通灵宝玉”的化身,也是作者创造的艺术形象。脂评告诉我们,这部书的“情”,既是作者个人的“情”,也是超越个人的“情”——它是整个人类共通的情感。

2.2.3 提供后文线索

脂评最珍贵的价值之一,是提供了大量关于“后三十回”的线索。这些线索,让我们得以窥见曹雪芹原稿中那个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结局。

黛玉之死:甲戌本第二十六回,有一条批语写道:“补不完的是离恨天,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?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,为惜其石而落……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,万苦不怨,所谓‘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’”这段批语,暗示了黛玉之死的一个重要特点:她不是因为宝玉娶了宝钗而“气死”,而是因为“泪尽”而逝。她的泪,不是为自己而流,而是为“惜其石”——也就是为宝玉而流。这种“至死不干,万苦不怨”的描写,与后四十回中黛玉“焚稿断痴情”的写法,截然不同。

宝玉的下场:第二十一回,脂评批道:“宝玉之情,今古无人可比,固矣。然宝玉有情极之毒,亦世人莫忍为者……故后文方能‘悬崖撒手’一回。”这里明确提到“悬崖撒手”——也就是宝玉后来“做了和尚”的情节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“悬崖撒手”不是后四十回中那种“中举后出家”的俗套,而是“情极之毒”的必然结果:因为爱得太深,所以无法接受爱的毁灭,最终选择“撒手”而去。

贾府的结局:第十七回,当写到“大观园”时,脂评批道:“大观园原是为十二钗而建,后日亦为十二钗而散。”这暗示了“后三十回”中,大观园将随着“十二钗”的离散而荒废。第五回《飞鸟各投林》曲,脂评批道:“与‘树倒猢狲散’句作反照。”而第十三回秦可卿托梦时说的“树倒猢狲散”,正是贾府被抄家的预兆。

“狱神庙”情节:庚辰本第二十回,畸笏叟批道:“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。袭人正文标昌(目曰):‘花袭人有始有终’。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,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,被借阅者迷失。叹叹!”这里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:一是“狱神庙”这一回,茜雪和红玉曾去探监;二是“花袭人有始有终”这一回,写的是袭人最终嫁给了蒋玉菡。这些情节,在后四十回中完全消失了。

史湘云的结局:第三十一回,脂评批道:“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,正此麒麟也。提纲伏于此回中,所谓‘草蛇灰线,在千里之外’。”这里的“若兰”,就是卫若兰。脂评暗示,史湘云最终嫁给了卫若兰,而“白首双星”的结局,可能是指他们白头偕老——这与后四十回中湘云守寡的写法,完全不同。

2.2.4 保存原始面貌

脂评的另一个重要价值,是保存了《红楼梦》的原始面貌。这里的“原始面貌”,包括两个方面:一是文本的原始状态,二是作者的原始意图。

文本的原始状态:在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等早期抄本中,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未经程高本“整理”的《红楼梦》。例如,第十三回的回目,在庚辰本中写作“秦可卿淫丧天香楼”,而在程高本中,则被改为“秦可卿死封龙禁尉”。这种改动,显然是为了掩盖“淫丧”的真相。而脂评中的一条批语,则揭示了真相:“‘秦可卿淫丧天香楼’,作者用史笔也。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,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?其事虽未行,其言其意,令人悲切感服,姑赦之,因命芹溪删去。”

这条批语告诉我们,曹雪芹原本写了“秦可卿淫丧天香楼”的情节,但畸笏叟(“老朽”)认为秦可卿“托梦”凤姐的行为值得同情,于是“命芹溪删去”。所以,我们今天看到的《红楼梦》中,秦可卿是病死的,但关于她死因的种种暗示(如“造衅开端实在宁”等),仍然保留在文本中。

作者的原始意图:脂评还保存了曹雪芹的原始创作意图。例如,在第一回,曹雪芹写道:“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,纂成目录,分出章回,则题曰《金陵十二钗》。”脂评批道:“雪芹旧有《风月宝鉴》之书,乃其弟棠村序也。今棠村已逝,余睹新怀旧,故仍因之。”

这条批语,揭示了《红楼梦》的“前身”——《风月宝鉴》。甲戌本《凡例》中说:“《风月宝鉴》,是戒妄动风月之情。”可见,那是一部“戒淫劝世”的书。而《红楼梦》虽然保留了《风月宝鉴》中的一些情节(如秦可卿之死、贾瑞之死、秦钟之死),但主旨已经完全不同——它不再是“戒淫劝世”,而是“用血泪写成的书”,里面寄寓着曹雪芹对人生和社会的深刻见解。

2.2.5 脂评的“陷阱”

当然,脂评也并非完美无缺。我们在使用脂评时,需要注意以下几个“陷阱”:

批语的真伪问题:由于脂评是后人过录的,难免有误抄、漏抄、甚至伪造的情况。例如,靖藏本中有一条批语,在“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,是不写之写”之后,多出了“常村”的署名。但“常村”是谁?红学家们争论不休。有人认为“常村”就是曹雪芹的弟弟棠村,也有人认为这是后人伪造的。

批语的归属问题:如前所述,脂评是一个“批书人群体”的产物,不同批书人的批语,价值不同。例如,畸笏叟的批语多为“内部消息”,而“圈外人”的批语则多为“外部评论”。我们不能将所有人的批语等量齐观。

批语的“误导”问题:有些脂评,可能出于“保护”作者的目的,故意误导读者。例如,第一回“作者自云”中,曹雪芹写道:“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,故将真事隐去。”脂评批道:“此是第一回标题。”这种解释,可能是在暗示读者:不要将小说中的故事与作者的真实经历划等号。正如蔡义江先生所说:“如果错会了他的本意,认‘假’为‘真’,认‘真’为‘假’,或认‘真’为‘真’,认‘假’为‘假’,都将走向歧途。”

2.2.6 脂评的“现代价值”

在数字人文时代,脂评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发现。红学家们利用计算机技术,对脂评进行“文本挖掘”,发现了一些过去被忽视的规律。例如,有学者发现,脂评中频繁出现的“叹叹”、“伤哉”、“肠断心摧”等词语,往往出现在畸笏叟的批语中;而“妙”、“好”、“奇”等词语,则多出现在脂砚斋的批语中。这种“词语频率”的分析,为我们区分不同批书人提供了新的方法。

更令人兴奋的是,有学者利用“网络分析”技术,将脂评中提到的“后文”线索进行系统梳理,构建了一个“后三十回”的“故事地图”。这个地图显示,曹雪芹原稿的结局,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:不仅有“狱神庙”、“射圃”等情节,还有“情榜”这一回,由警幻仙子“归结金陵十二钗”,公布正册、副册、再副册和三、四副册的“芳讳”。这种“宏大叙事”的构思,与后四十回的“简单收束”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2.3 脂评与曹雪芹原意

2.3.1 从脂评看曹雪芹的创作哲学

脂评不仅提供了具体的情节线索,更揭示了曹雪芹的创作哲学。这种哲学,可以用“虚实相生”四个字来概括。

“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”:这是脂评中反复出现的一句话。它揭示了曹雪芹的一种独特笔法:在看似无关的细节中,埋下重要的伏笔。例如,第三十一回“因麒麟伏白首双星”,脂评指出,史湘云捡到的金麒麟,正是后来卫若兰在射圃所佩的麒麟。这种“草蛇灰线”的写法,要求读者在阅读时,不仅要关注眼前的文字,还要时刻留意“千里之外”的呼应。

“不写之写”:脂评中另一个重要的概念,是“不写之写”。例如,第十三回秦可卿之死,脂评批道:“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,是不写之写。”这里的“九个字”,指的是“造衅开端实在宁”。脂评告诉我们,曹雪芹虽然删去了“淫丧天香楼”的具体描写,但通过这“九个字”,已经暗示了全部真相。这种“不写之写”,既避免了直露的描写,又保留了故事的张力。

“借彼喻此”:脂评还揭示了曹雪芹的一种“借喻”手法。例如,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,脂评批道:“此回借宝玉之梦,写尽天下女儿之命运。”这里的“借彼喻此”,是指曹雪芹通过宝玉的梦境,来隐喻整个大观园女儿的命运。这种手法,让《红楼梦》超越了个人悲剧,上升到对人类命运的思考。

2.3.2 脂评与后四十回的对比

脂评最大的价值之一,是让我们看到了曹雪芹原稿与后四十回续书的巨大差异。这种差异,不仅体现在情节上,更体现在思想深度上。

思想深度的差异:曹雪芹的原稿,强调的是“色空”与“情痴”的辩证关系。宝玉的“悬崖撒手”,不是因为看破红尘,而是因为“情极之毒”。这种写法,既保留了“情”的价值,又揭示了“情”的悲剧性。而后四十回中,宝玉的出家,被简化为“中举后看破红尘”,这种处理,显然背离了曹雪芹的原意。

人物塑造的差异:曹雪芹原稿中的人物,性格更加复杂。例如,袭人的“有始有终”,不是简单的“背叛”,而是在贾府败落后,依然照顾宝玉的“义婢”。而后四十回中,袭人被塑造成一个“告密者”,这种简单化的处理,显然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。

情节结构的差异:曹雪芹原稿的情节结构,更加严密。例如,“狱神庙”情节,与“花袭人有始有终”相呼应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链条。而后四十回中,这些情节被完全删除,导致故事结构变得松散。

2.3.3 脂评的“未解之谜”

尽管脂评提供了大量珍贵的信息,但其中仍有许多“未解之谜”。这些谜团,既是红学研究的挑战,也是红学研究的魅力所在。

“后三十回”的完整面貌:脂评虽然提供了大量线索,但我们仍然无法拼凑出“后三十回”的完整面貌。例如,“狱神庙”情节的具体内容是什么?“情榜”中的“芳讳”有哪些?这些问题,可能永远没有答案。

批书人的身份之谜:尽管我们推测畸笏叟是曹雪芹的父亲,但这一结论仍然缺乏直接证据。同样,脂砚斋的真实身份,也仍然是一个谜。这些谜团,让脂评的研究充满了“侦探小说”般的趣味。

2.4 结语

脂砚斋是谁?这个问题的答案,或许永远不会有定论。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,正是这些神秘的批书人,让我们得以窥见《红楼梦》的“原始面貌”,得以理解曹雪芹的“创作意图”,得以想象那个“后三十回”的“失落世界”。

每当我们翻开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,看到那些朱红色的批语,仿佛就能听到两百多年前的对话声:

“这句妙极!”——这是脂砚斋在赞叹。 “叹叹!”——这是畸笏叟在叹息。 “斯亦太过!”——这是“诸公”在争论。

这些声音,穿越时空,与我们相遇。它们提醒我们:《红楼梦》不仅是一部小说,更是一个“活”的生命体。而脂评,就是让这个生命体“活”起来的血液。

最后,让我们回到那个“悼红轩”的场景。当曹雪芹写下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”时,脂砚斋一定就在他身边。或许,正是这种“知己”的陪伴,让曹雪芹能够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最终完成了这部不朽的杰作。

而我们,作为后世的读者,能够与这些“批书人”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“对话”,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。正如脂砚斋在批语中所说:“今而后,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,是书何幸,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。”——或许,在另一个世界里,曹雪芹和脂砚斋正在“大快遂心”地谈论着我们这些“解其中味”的读者呢。


参考文献:

  1. 蔡义江. 《红楼梦是怎样成书的》. 北京:北京图书馆出版社,2004年.
  2. 蔡义江. 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》. 北京:作家出版社,2000年.
  3. 俞平伯. 《红楼梦研究》. 上海:棠棣出版社,1952年.
  4. 周汝昌. 《红楼梦新证》. 上海:棠棣出版社,1953年.
  5. 吴恩裕. 《曹雪芹佚著浅探》. 天津:天津人民出版社,1979年.
  6. 冯其庸. 《论庚辰本》. 上海:上海文艺出版社,1978年.
  7. 胡适. 《红楼梦考证》. 上海:亚东图书馆,1921年.
  8. 陈尚强. “数字人文视角下的《红楼梦》版本研究”. 《文学遗产》,2020年第3期,第45-58页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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