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投资心理：避免羊群效应，保持独立思考
2015年6月12日，上证指数冲上5178点。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小雅，在那天中午给我发了条微信：“我进场了，满仓。”配了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。
三个月后，指数跌到3200点。小雅没有发微信。又过了半年，指数在2800点附近徘徊，小雅终于说话了：“我割了，亏了八万。再也不碰股票了。”
这故事太普通了，普通到每个经历过A股牛熊的人都能讲出类似版本。普通到你觉得没什么好分析的——不就是追高被套嘛，老生常谈。
但我想让你停下来想一想：小雅在5178点买入的时候，她真的觉得自己在冒险吗？
不。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聪明事。身边所有人都在买，同事赚了钱，邻居赚了钱，连楼下卖煎饼的大妈都在讨论K线图。她觉得自己终于赶上了一班车，再不上去就晚了。那种感觉不是恐惧，是兴奋，是怕错过。
这是投资中最危险的情绪。
12.1 常见投资心理偏差：你的大脑在跟你作对
先做个自我检测。下面几个场景，你中了几条？
场景一：你买了一只股票，涨了5%。你觉得自己判断力超群，立刻加仓。又涨了3%，你开始跟朋友推荐这只股票，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。
场景二：同一只股票，跌了5%。你告诉自己“没事，长期持有”。跌到10%，你开始失眠。跌到20%，你实在扛不住了，割肉离场。结果三个月后，这只股票涨回来了，还创了新高。
场景三：你听说某只基金去年收益率40%，你立刻买了。你没看它的持仓，没看基金经理的履历，没看它的波动率。你只知道它去年涨了40%。
场景四：你手里有一只股票，已经涨了60%。你听人说“落袋为安”，于是卖了。卖了之后它又涨了60%。你后悔得拍大腿，然后冲进去追高。
如果你中了三条以上，恭喜你，你是个正常人。
但这不意味着你不需要改变。
行为金融学在过去三十年里做了大量研究，把这些“正常但有害”的心理倾向归纳成系统性的偏差。理解它们，是摆脱它们的第一步。
12.1.1 过度自信：你比你以为的更蠢
先说过度自信。
心理学家做过一个经典实验：让一群人预估自己完成某项任务的时间。结果，绝大多数人的预估都比实际完成时间短。人们普遍高估自己的能力、判断和运气。这个现象在投资领域表现得尤其明显。
1998年，两位学者巴伯和奥丁发表了一篇论文，研究了66000个家庭的交易记录。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规律：交易最频繁的那批投资者，年收益率比市场平均水平低了6.5个百分点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他们交易得越多，犯错的次数就越多，支付的手续费和税费也越多。
巴伯和奥丁在论文里写了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：“我们认为，对于金融市场出现的那些反常交易，有一种简单而有力的解释：过度自信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：那些频繁交易的人，并不是因为掌握了更多信息才交易，而是因为他们高估了自己对市场的判断能力。
我认识一位做程序员的读者，他每天盯盘至少四小时，研究各种技术指标，MACD、KDJ、布林带，说起来头头是道。他每年交易上百次，但五年下来，总收益是负的。他跟我说：“我每次都觉得这次判断很准，但事后看，大部分操作都是多余的。”
过度自信的根源在于，我们的大脑天然倾向于为随机事件寻找规律。股市短期波动本质上是大量随机因素叠加的结果，但大脑会强行从中“看出”趋势。一旦你觉得自己看懂了趋势，就会觉得自己的判断比市场更聪明。
克服过度自信的方法很简单：记录你的每一次交易决策，写下买入或卖出的理由。三个月后回看，统计这些理由的准确率。大多数人会发现，自己的判断准确率连50%都不到——比抛硬币还差，因为还要扣掉交易成本。
12.1.2 损失厌恶：亏一块钱的痛，需要赚两块钱才能弥补
再来说损失厌恶。
1979年，两位心理学家丹尼尔·卡尼曼和阿莫斯·特沃斯基提出了前景理论。他们发现了一个不对称的规律：人们对损失的敏感程度，大约是同等收益的两倍。也就是说，亏1000块钱带来的痛苦，需要赚2000块钱才能弥补。
这个不对称性解释了很多投资行为。
为什么你在股票跌了10%的时候不愿意卖出？因为卖出意味着承认亏损，那种痛苦比继续持有大得多。于是你选择“扛一扛”，结果从亏10%扛到亏40%。
为什么你在股票涨了10%的时候急着卖出？因为害怕利润回吐。落袋为安的满足感，比继续持有的焦虑感舒服得多。于是你卖飞了大牛股。
损失厌恶还导致一个更隐蔽的问题：处置效应。投资者倾向于卖出盈利的股票、持有亏损的股票。这个行为模式在多个国家的股市研究中都被反复验证。但理性的做法恰恰相反——如果你当初买入的逻辑已经不存在了，无论盈亏都应该卖出；如果你当初买入的逻辑仍然成立，无论短期涨跌都应该持有。
小雅后来跟我复盘她的亏损经历，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：“其实我在4500点的时候就想卖了，但那时候账户还是赚钱的，我怕卖了之后它继续涨。到了4000点，变成亏钱了，我更不想卖了，心想总能涨回来的。”
这就是损失厌恶在起作用。她不是在根据市场情况做决策，而是在根据自己账户的盈亏状态做决策。这两者之间，没有必然联系。
12.1.3 确认偏误：你只看见你想看见的
第三个常见偏差是确认偏误。
一旦你买入了一只股票，你就会不自觉地关注它的利好消息，忽略利空消息。你会在股吧里找跟自己观点一致的人，互相打气。你会把“我看好它”变成“它一定会涨”，然后为这个信念寻找各种证据。
确认偏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，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很理性。你以为自己在做全面分析，实际上你只是在给已经做出的决定找理由。
我有个习惯，每次想买入一只股票之前，会先写一份看空报告——列出所有可能导致这只股票下跌的因素。如果我能写出至少五条站得住脚的看空理由，而且这些理由没有动摇我的信心，我才会考虑买入。如果我发现写不出来，或者写出来的理由都很牵强，那说明我对这只股票的了解还不够，不应该买入。
这个方法帮我避开了很多坑。
12.1.4 锚定效应：那个价格是假的
第四个偏差是锚定效应。
你买了一只股票，价格是50块。后来它跌到40块，你觉得便宜了，加仓。它继续跌到30块，你觉得更便宜了，继续加仓。你的依据是“50块的时候我都愿意买，30块不是更划算吗？”
但那个50块的价格，只是市场在某个时点的成交价，不代表这只股票的“真实价值”。如果这家公司的基本面已经恶化，30块可能还是贵了。你被“50块”这个锚定价格困住了，无法客观评估当前的价格是否合理。
锚定效应在基金投资中也很常见。很多人买基金，喜欢看它的净值——净值低的基金显得“便宜”，净值高的基金显得“贵”。但基金的净值跟它是否值得买入没有任何关系。一只净值2块的基金，可能比净值0.8块的基金更“便宜”，因为它的持仓更有价值。
12.2 羊群效应的成因与危害：为什么聪明人也会做蠢事
2015年那轮牛市，有个数据让我至今难忘：4月到6月，A股新增开户数超过2000万。其中大量是完全没有投资经验的新手。他们入场的原因惊人的一致——“听说股市很赚钱”。
这就是羊群效应。
羊群效应这个词的来源很形象。一群羊在草地上吃草，突然有一只羊开始跑，其他羊不管原因，也跟着跑。哪怕前面是悬崖，只要有羊在跑，后面的羊就不会停下来思考。
人类在投资中的行为，跟这些羊没什么两样。
12.2.1 为什么我们会从众
从众的动机，大致有三层。
第一层：省力。做独立的投资决策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。你需要研究宏观经济、行业趋势、公司基本面，需要读财报、看数据、跟踪管理层变动。这对大多数人来说太累了。跟着别人买，省事多了。
第二层：推卸责任。如果你自己做了决策并且亏了钱，你得承担全部责任，那种感觉很难受。但如果你跟着大家买，亏了钱可以安慰自己：“大家都亏了，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。”这种心理在熊市里特别常见——当所有人都在亏钱时，亏损的痛苦会减轻很多。
第三层：归属感。人是群居动物，偏离群体会产生强烈的孤独感和恐惧感。当身边所有人都在谈论某只股票时，你不参与，会觉得自己被排除在某个重要事件之外。这种“被排除感”比亏钱还难受。
这三层动机叠加在一起，构成了羊群效应的强大驱动力。
12.2.2 从众的代价：牛顿的教训
伟大的物理学家牛顿，也栽在羊群效应上。
1720年，英国南海公司的股票从年初的128英镑一路暴涨。牛顿最初投入7000英镑，赚了7000英镑后离场。但股价继续飙升，他身边的人都在赚钱。牛顿坐不住了，追加投资，在更高的价位买入。
然后南海泡沫破裂了。股价从1000英镑跌回124英镑。牛顿亏了2万英镑——相当于他担任皇家造币厂厂长十年的年薪。
牛顿留下一句名言：“我能计算出天体的运行轨迹，却无法计算出人类的疯狂。”
这句话被无数人引用过，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它的含义。牛顿不是败给了南海公司，不是败给了市场，而是败给了自己无法克服的从众本能。他看到了股价在涨，看到别人在赚钱，他的理性判断被群体的狂热淹没了。
羊群效应的危害，在牛市顶点和熊市底部最为致命。牛市顶点，所有人都在买入，你跟着买入，就成了接盘侠。熊市底部，所有人都在卖出，你跟着卖出，就割在了地板上。
12.2.3 二八定律与羊群
意大利经济学家帕累托在19世纪末发现，20%的人占有80%的社会财富。这个规律在股市里同样适用——股市中大约只有10%到20%的人能赚钱，剩下的大多数人都是亏损的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赚钱的那批人，恰恰是能够抵抗羊群效应的人。他们不跟着大众走，而是在大众恐慌时买入，在大众狂热时卖出。
巴菲特那句被引用烂了的话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：“在别人贪婪时恐惧，在别人恐惧时贪婪。”
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极难。因为当所有人都在贪婪时，你的恐惧会让你显得像个傻子。当所有人都在恐惧时，你的贪婪会让你觉得自己在玩火。
12.2.4 一个关于牧场的比喻
如果把股市比作一片肥沃的草地，那么刚开始只有几只羊在吃草，每只羊都能吃得饱饱的。后来消息传开了，越来越多的羊涌进来，草被啃得越来越短，最后变成光秃秃的土地。大多数羊饿死了，或者被迫迁徙到别处。
但聪明的羊不会跟着大部队跑。它留在原地，等草重新长出来。当下一批羊迁徙过来时，这片草地又是一片欣欣向荣。
投资就是这样。当所有人都涌向同一个方向时，那个方向往往已经没有机会了。真正的机会，往往藏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。
彼得·林奇在《战胜华尔街》里讲过一个类似的案例。上世纪80年代末，美国储蓄贷款协会行业爆出大量丑闻和破产案例，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，投资者避之不及。但林奇发现，这个行业里其实有不少经营稳健、财务状况良好的公司，它们的资本充足率甚至高于JP摩根。那些没有问题的储贷机构，股价被恐慌情绪打压到了极低的水平，反而成了很好的投资标的。
林奇说了一句值得反复琢磨的话：“最近谁也不敢碰的股票，往往是最好的股票。”
12.3 培养独立思考与理性决策：把自己从羊群里拽出来
说了这么多心理偏差和羊群效应的危害，你可能会问：那怎么办？怎么才能不跟风、不盲从、保持独立思考？
答案是：独立思考不是一种天赋，而是一套可以训练的方法。
12.3.1 先承认一件事：你并不特别
训练独立思考的第一步，是承认自己也会犯跟别人一样的错误。
这话听起来像是废话，但真正做到的人很少。大多数人觉得自己是理性的，觉得那些追涨杀跌的蠢事是别人干的，自己不会那么傻。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过度自信的表现。
我认识一位做投资二十多年的老手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：“我每年都会做一件蠢事。有时候是小蠢，有时候是大蠢。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尽量让蠢事发生在小金额上。”
这种态度比那些宣称“我从不犯错”的人靠谱得多。
承认自己会犯错，你才会愿意建立纠错机制。比如，你可以给自己定一条规则：任何一笔投资，买入之前必须写下买入理由，并且设定止损线。如果买入后亏损超过15%，无条件卖出，不管自己多看好它。这条规则能帮你避免“扛亏损”的倾向，因为你的理性知道，15%的止损线比40%的深套好受得多。
12.3.2 建立你的投资清单
飞行员起飞前要对照检查清单，医生做手术前要对照检查清单。投资也一样，你需要一份自己的检查清单。
清单内容可以包括：
这家公司（或这只基金）的盈利模式是什么？它靠什么赚钱？这个模式在未来五年内会改变吗？
它的管理层是否诚信？有没有做过损害小股东利益的事情？
它的财务状况是否健康？负债率是多少？现金流是否充沛？
当前价格是否合理？如果它跌了30%，我还能拿得住吗？
我买入的理由是什么？这个理由是基于事实，还是基于情绪？
如果我的判断错了，我什么时候止损？
每次下单之前，对照清单逐项检查。如果有一项不满足，就不买。这个方法不能保证你赚钱，但能帮你过滤掉大部分冲动交易。
12.3.3 延迟决策：下单之前，等二十四小时
一个简单但有效的技巧：任何买入或卖出的决定，都等二十四小时再执行。
这二十四小时不是为了让你收集更多信息，而是为了让你的情绪冷却下来。当你看到某只股票大涨或大跌时，你的肾上腺素会飙升，你的判断力会被情绪绑架。等一天，让激素水平恢复正常，再回头看这个决定，你往往会发现它没那么紧急，也没那么明智。
彼得·林奇在《彼得·林奇的成功投资》里提到过一个类似的原则：下单之前沉思两分钟。他认为，大多数人的交易错误都是因为太匆忙——匆忙买入，匆忙卖出，匆忙换股。如果你愿意花两分钟想一想“我为什么要做这笔交易”，至少一半的冲动交易可以避免。
二十四小时比两分钟更有效，因为它能过滤掉那些“过了夜就后悔”的决定。
12.3.4 写投资日记
这是我能给出的最有效的训练工具。
准备一个笔记本，或者建一个电子文档。每次买入或卖出一笔投资，记录以下内容：
日期、标的、价格、金额。
买入或卖出的理由。
当时的情绪状态（兴奋？恐惧？焦虑？平静？）。
你对自己这个决定的信心程度（用1到10打分）。
然后，每隔三个月回看一次这些记录，对照实际走势，评估你的决策质量。
这个方法的威力在于，它逼你面对自己的决策模式。你可能会发现，自己在市场上涨时特别容易乐观，在市场下跌时特别容易悲观。你可能会发现，自己的买入理由经常是“别人推荐的”，而不是“我研究过的”。你可能会发现，自己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做的决策，准确率明显低于情绪平稳的时候。
这些发现，比任何投资理论都更有价值。
12.3.5 寻找反方观点
当你对某只股票或某只基金特别有信心的时候，刻意去找反对意见。
去股吧里看那些看空的帖子，去论坛里搜那些质疑这家公司的文章，去读做空报告。不要急着反驳，先耐心读完，想想对方说的有没有道理。
这个过程很不舒服。你的大脑会本能地排斥与自己观点相悖的信息，你会觉得那些看空的人都是傻子。但如果你能克服这种不适感，认真思考反方观点，你可能会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些重要信息。
一个实用的方法：如果你看好某只股票，试着写一份“看空报告”，列出所有可能导致股价下跌的因素。如果你能列出五条以上站得住脚的理由，而且这些理由没有动摇你的信心，那说明你的判断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如果你一条都列不出来，说明你只是在盲目乐观。
12.3.6 和人群保持距离
在投资这件事上，离人群越远，你的判断越清醒。
这不是说让你做个孤僻的人，而是说，你要有意识地减少市场噪音对你的干扰。
少看盘。每天盯盘四小时的人，跟每天看盘十分钟的人，投资收益没有显著差异，但前者的焦虑水平高得多。
少逛股吧。股吧里的大部分帖子，要么是情绪宣泄，要么是庄家托，几乎没有信息量。
少听“专家”预测。如果有人能准确预测市场走势，他早就闷声发大财了，不会在电视上告诉你。
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读书、读财报、研究行业。这些才是能真正提升你投资能力的事情。
12.3.7 独立思考不等于逆反
这里要澄清一个误区：独立思考不等于跟大众对着干。
很多人理解了“别人贪婪时恐惧”之后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——只要大多数人看多，他就看空；只要大多数人看空，他就看多。这不是独立思考，这是逆向羊群效应。你仍然在被大众牵着鼻子走，只不过方向反了。
真正的独立思考，是抛开大众的情绪，独立评估一项投资的真实价值。如果大众的看法恰好正确，你应该跟随；如果大众的看法错了，你应该反对。关键不在于跟大众反着来，而在于你的判断是独立做出的。
彼得·林奇在选股时有一个原则：他只买自己理解的公司的股票。他会去逛商场，看看哪家零售店的生意好；他会去住酒店，感受一下哪家酒店的服务好；他会用某家公司的产品，然后评估这个产品有没有竞争力。他的投资决策基于自己的观察和调研，而不是基于市场共识。
这就是独立思考的本质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，而不是用别人的眼睛。
12.3.8 接受“错过”是投资的一部分
很多人跟风买入，是因为害怕错过。看到别人赚钱而自己没赚到，那种感觉比亏钱还难受。
但你需要明白一个事实：你不可能抓住所有机会。市场上有几千只股票，每年都有翻倍的牛股，但你能抓住的只有极少数。错过是常态，抓住才是运气。
那些因为“怕错过”而冲进去的人，往往买在了高点。那些因为“怕错过”而频繁换股的人，往往捡了芝麻丢了西瓜。那些因为“怕错过”而加杠杆的人，往往在市场的剧烈波动中爆仓。
投资大师查理·芒格说过一句话：“投资最重要的不是聪明，而是耐心。”耐心等待好机会，耐心持有好资产，耐心让复利发挥作用。那些因为“怕错过”而匆忙做出的决定，大多会成为你投资生涯中的败笔。
12.3.9 用系统对抗情绪
最后，我想介绍一个最根本的方法：用系统对抗情绪。
如果你发现自己的情绪经常干扰投资决策，那就不要给情绪留出决策空间。建立一个自动化的投资系统，让系统替你执行决策。
比如，你可以设置每月固定日期、固定金额定投指数基金。不管市场涨跌，不管你的情绪如何，系统会自动扣款买入。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恐惧而在低点停止定投，也不会因为贪婪而在高点追加投资。
比如，你可以设定一个再平衡规则：每年固定时间，检查一次你的资产配置。如果股票占比超过目标比例5个百分点，就卖出部分股票、买入债券；如果股票占比低于目标比例5个百分点，就卖出部分债券、买入股票。这个规则不需要你做任何判断，只需要机械执行。
定投和再平衡之所以有效，是因为它们把投资决策从“每次都要判断”变成了“只需要设定规则”。你的情绪不再有机会干扰决策，因为决策已经被规则取代了。
理查德·塞勒凭借行为经济学的研究获得了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。他的核心贡献之一，就是证明了人们在做财务决策时系统性地偏离理性。但他同时也证明了，如果人们意识到自己的偏差，并且设计出相应的机制来对抗这些偏差，就可以做出更好的决策。
塞勒把这个概念叫做“助推”。你不必强迫自己变得理性，你只需要设计一个让理性决策更容易、让情绪决策更困难的环境。
12.3.10 你不需要比别人聪明，只需要比别人冷静
回到文章开头的小雅。
她在2015年那轮牛市里亏了八万，发誓再也不碰股票。但2018年底，当上证指数跌到2500点附近时，她又来找我，问：“现在可以买了吗？”
我说：“你上次亏钱是因为在5000点买入。现在2500点，估值比那时候便宜了一半。如果你真的想投资，现在可能是个不错的起点。”
她犹豫了很久，最终只买了五千块钱的指数基金。
2019年，A股反弹，她的五千块变成了六千多。她很高兴，但也很后悔：“早知道多买点了。”
2020年，疫情暴发，股市大跌。她问我：“要不要先卖了？”
我说：“你买的是指数基金，你打算持有几年？”
她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卖。”
她没卖。后来股市涨回来了，她的基金净值创了新高。
2021年春节后，核心资产大跌。她又问我：“要不要卖了？”
我说：“你当初买这只基金的理由是什么？”
她想了半天，说：“好像也没啥理由，就是看别人都买。”
“那你自己觉得，这只基金值不值得长期持有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其实不太懂。”
这段对话让我意识到，小雅的问题不是不懂投资，而是没有自己的判断框架。她的每一次买卖，都建立在“别人在做什么”的基础上，而不是“我自己怎么看”的基础上。
但让我欣慰的是，她至少开始问自己“我为什么买”这个问题了。这比盲目跟风进了一步。
投资心理的成熟，不是一蹴而就的。你会反复犯同样的错误，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。但只要你愿意记录、反思、调整，你的决策质量会慢慢提高。
你不需要比别人聪明，不需要比别人消息灵通，不需要比别人反应快。你只需要比别人冷静一点，比别人耐心一点，比别人更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。
在投资这场游戏中，情绪稳定和耐心往往比智商和技巧更重要。
12.4 练习：三份清单
这一章的最后，给你三个练习。每个练习花十分钟就能完成，但长期坚持，它们会重塑你的投资决策方式。
12.4.1 练习一：冲动交易记录
下次你产生买入或卖出的冲动时，不要立刻执行。先拿出一张纸，写下：
我想买（卖）什么？
为什么想买（卖）？
这个决定是出于分析，还是出于情绪？
如果这个决定错了，我会损失多少？
二十四小时后，再看这张纸。如果你仍然想执行这笔交易，那就执行。如果你已经不想了，恭喜你，你省了一笔不必要的交易成本。
12.4.2 练习二：投资日记
从今天开始，记录你的每一笔投资决策。格式随意，但至少包括：日期、标的、方向（买入/卖出）、金额、理由、情绪状态。
每三个月回看一次，统计你的决策准确率。大多数人会发现，情绪激动时做的决策，准确率远低于情绪平稳时做的决策。找到这个规律后，你可以刻意避免在情绪波动时做任何决策。
12.4.3 练习三：反方报告
下次你特别看好某只股票或基金时，写一份“看空报告”，列出所有可能导致它下跌的因素。至少写五条。写完之后，逐条评估这些因素的可能性。
如果你能写出五条以上站得住脚的理由，而且这些理由没有动摇你的信心，那你的判断可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如果你写不出来，或者写出来的理由都很牵强，那说明你对这只标的的了解还不够，应该再研究研究。
这三个练习的共同目的，是让你从“跟着感觉走”变成“跟着框架走”。感觉会骗你，框架不会。
投资是一场长跑，不是百米冲刺。在这场长跑中，跑得最快的不是最聪明的人，而是最不容易被情绪干扰的人。你的大脑会不断给你挖坑——过度自信、损失厌恶、确认偏误、锚定效应、羊群效应——但只要你意识到这些坑的存在，并且愿意用规则和框架来约束自己，你就能绕开大部分陷阱。
巴菲特说过：“投资者应该记住，兴奋和支出是他们的敌人。如果你坚持想要定下买卖股票的最佳时刻，你一定要学会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或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。”
这句话说了几十年，但每次市场狂热或恐慌时，大多数人还是做不到。知道一个道理和真正理解之间，需要实践和反思。
从今天开始，记录你的每一次投资决策。三个月后回看，你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情绪化，也比想象中更有改进的空间。